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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RR][临静]Mosaic Roll

2010.08.03 21:38  自给自足才是根本

蓝蓝路说我好久不更新,实际上我也没什么好更的……把乙女game的游玩心路历程拿上来说未免太丢脸了不是。所以这回更的还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文。
又是坛子的活动文,这类型的算是初次尝试,写得很久很辛苦,过程中反复比对着歌词琢磨,担心会不会写糟了,不过最后基本还算平安搞定。很满足嗯。

那么下次更大概是CD6repo?

手机铃声响起之前,折原临也一直在茶几前正襟危坐,和餐盘里的鱼大眼瞪小眼思考今晚回新宿还是就这么在池袋住下,不知不觉间,墙上挂钟时针分针的造型已经从天人合一变成了背道而驰。要是矢雾波江还在,一定会代替这可怜的小生物表达“要吃快不吃拉倒我还着去投胎呢再说你思考这问题作甚难道是要显富吗混蛋”的愤怒之情,可惜这位女士辞职不干已有段日子,所以结果是鱼儿尸骨已寒情报贩子却还在冥思苦想。用一句庸俗的话来说这真是吃饱了没事儿撑的啊,然而结合现实情况这并不是很合理,真相不过是折原临也太无聊了。
一切结束已经半年有余,自然,谁都很难说清“一切”到底是个什么概念,毕竟他们必须活下去的日子还长,长得有些难以想象。

又过了十来分钟。就在鱼兄快要精神崩溃而活的当头,手机终于叫唤起来了。
“喂?”临也忽略了来电显示直接摁下接听键,“嗯?”然后他罕见地愣了一愣,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动作居然还有点小心翼翼,“啊……小静。”

存在于世的“速度”这一概念中,一些具体的定义快得很是奇特,比如青春期少年的发育速度,比如热恋中女友的翻脸速度,又比如,在现下提起会让许多人都感慨连连的,老死不相往来本该拼个鱼死网破的宿敌们的,和解速度。
说到平和岛静雄和折原临也的停战,朋友亲人一时自然是难以习惯,赛门见到他俩同时出现在店里会条件反射地捏捏拳头,接到临也的委托时塞尔提仍会下意识规划尽量避开静雄的工作路线,就连老早就在叫嚣“临临和小静总有一天会相亲相爱的啦”的狩泽绘理华,看到和平相处的这两人也不免有些别扭。然而说一千道一万,最不适应的莫过于当事人们,因为他们自己也不明白硝烟是怎么散去的,仿佛一切都只是惯性或者规律,既然一系列阴谋和事件已经结束,那么理所应当该有些改变,没人出面说明这变化该是什么,他们就不约而同而有些滑稽地选择了调整对彼此的态度,见了面不再拿匕首和自贩机招呼,而只是点点头,寒暄几句,然后挥挥手怀着各自的心思各走各路,好像他们刚认识几天,而不是追追打打了快十年。
折原临也,打开天窗说亮话,是个彻头彻尾的死鸭子嘴硬,所以不要指望他会承认无聊和寂寞。现在他把筷子戳进了鱼眼,清了清嗓子挂上惯常的戏谑语调:“怎么了?果然是觉得寂寞了想约我出去打架么?”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是在努力忍下怒火,“滚你的。”哥们儿间习以为常的粗口算不得爆发,平和岛静雄现在已经能把情绪控制得足够好,“话说在前头,这电话是新罗叫我打的,你小子听了可别给我满嘴胡跑火车。”
“什么什么,杀人游戏玩输了被要求大冒险来跟我表白么?”
“……新罗。”
“好好~换人听电话咯,临也你死了吗?还活着的话就来让我解一解剖如何?”
“你们是玩得无聊专程来欺负我孤家寡人是么?”
“What!折原临也居然承认自己一人乐了!真是时代造就人才时间改变变态啊!”
“……那,究竟是什么事?”
“也没啥,就是想着没了静雄陪你肯定孤独得天人合一,刚好塞尔提又抽中了四人组的温泉旅行券,本着不抛弃不放弃的原则就来邀你咯?甜心~”
“你这话真是充满了各种欠扁的要素就是为了揍你我也会在温泉和你有缘千里来相会啊,达令。”
“呐……我说塞尔提,”静雄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两个变态的惺惺相惜秀,“我能不能不去了?”
‘静雄,’塞尔提语重心长地拍他的肩,‘我明白你的感受,但未来可得一直跟这两个神经病相处,不习惯可不行啊。而且浪费总是不好的嘛。’
静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按沙发站起来:“我跟你去收拾东西吧。”也不知道他接受的是好友哪个理由。

一起旅行这码子事,在这几个人身上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几年前的冲绳之行虽是教学计划的一部分,“修学”俩字后头好歹跟了个“旅行”,就算前面还缀了个煞风景的“地狱”,一伙人跑得老远吃喝玩看风景吵吵架的本质含义还是没什么改变。未成年的记忆真是美好。机会难得,来神毕业生代表岸谷新罗便在车上回顾起了青春往事。
交通工具是塞尔提改造后的摩托。秘医在后座上搂着无头妖精的腰口若悬河,池袋最强和新宿情报贩以前所未有的肩并肩姿态挤在车侧的设席里,两人都不算短的腿别扭地叠着。
“所以说这两个家伙真的在爬首里城的时候比赛谁快了呢!如假包换小学生不是吗!”
“最后一个爬到的人有什么资格嘲笑我!”静雄愤怒地拍了拍车身,排气管喷出了阵不满的轰鸣。
“那要嘲笑你把夏威夷衫当成冲绳民族服饰吗?”
‘……………………(笑)’
“塞尔提你别这样注意安全驾驶!新罗你给我闭嘴!”
““不要啦我都还没说到你洗澡忘记带换洗衣服进去?还有最后一晚迷路差点没上回东京的飞机什么的?”
“杀了你!老子真的要杀了你!”
‘不要在意啦大家都知道静雄你就是这样的人。’
“你们到底对我有什么成见?!”
‘不是成见是爱啊。’
“这种爱我不需要!”
‘好吧好吧,那,临也是怎么回事?”塞尔提把PDA伸到只是一直沉默听着的男人面前,“一直没说话呢,这种时候你不该是发言最积极的那个吗?’
“任何人都有秘密,而关于另一个人,谁都不能、不该、也永远不会知道得太多。”折原临也扬起头冲未来的嫂子(此称谓有待讨论)眨眨眼,嘴角勾起一个微笑。搞情报的职业操守就是不能轻易泄露秘密,这点他一直做得很好。可惜面对他这洋溢神秘气息的拗口发言,在场三个人只有一个反应:他们不约而同的举起右手,然后做了个苍蝇的动作。静雄甚至直接扇到了他脑门上,力道还不小。
因为是折原临也,所以这时候他也能继续哈哈大笑着,同时站起身子、伸开双臂感受迎面而来的强劲风速。
这是怎样一种乐观的精神……病。

精神病,或者口语上习惯一点的神经病(虽然从医学角度而言并不合理),是很久以前开始就同折原临也如影随形的称呼,虽然一直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但其实他不是很赞同这个评价。因为最初提出这个观点的人姓平和岛,名字叫静雄。
于是大家都看得出来,这家伙似乎还在坚守着很多只属于过去的东西。
当然,只是“似乎”。


而关键的另一个当事人平和岛静雄,最近则时常处于一种进退维谷的思想状态中。他一直是个单纯的家伙,接受某样东西的速度很快,而失去了这东西之后,一时也难从那种世界掉了一块的欠缺感中恢复过来。这么多年,见到折原临也就追杀已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跟十几岁的时候必须天天上学似的,所以就如同初出社会的愣头青一样,现在的他看着折原临也出现在眼前,往往只能动动关节又垂下手,神情像动物园里刚睡醒的大熊猫一般不知所措。
因此,在跟此人排排坐了几个小时的前提条件下,可想而知他看起来有多么睡眼惺忪。到达温泉旅馆放好行李后,塞尔提关切地问他要不要在晚餐前歇歇,虽然其实不如外表显示的那般疲惫,他还是在墙角坐下,点了根烟然后说好,那你们就先去打会儿桌球什么的吧。
窗外的景色是在城里时想象不到的好,只不过是几百公里之隔的郊外小镇,感觉就像变了另一个世界,放眼看去除了山就是山,偶尔瞥见的住家也是不大的平房,天空干净能看见浓郁纯净的温暖暮色。他摘下烟长呼了一口气,空闲的左手不自觉地开始玩起打火机,喀嚓,喀嚓,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干燥的节奏。
很多下之后,也许是几百下,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和只有那个声音才会叫出口的昵称,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所在的二楼房间的圆形窗户伸出了头,正对上折原临也抬起来的双眸。黄昏的光线里看起来更加诡谲的暗红。
“……干嘛?”他把打火机放回了口袋。
“不想当某两人的电灯泡,自个儿出来转转。”
“……”静雄忍不住扑哧一笑,然后意图掩饰般把香烟放回了唇间,“你居然还知道看气氛,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我可也没想到小静还能说出这种话,”临也伸出放在衣襟里的手做了个耸肩的动作,旅馆浴衣长长的袖子微微晃动,“我以为你除了打打杀杀什么都不会呢。”
“找打啊?”
“说的不是找死呢。居然。”
接着是一阵沉默,彼此眼对眼地看着,倒居然也没觉得多尴尬。
最后临也好象是觉得脖子酸了,于是把视线放回水平左右扭了扭脑袋,再抬头时语气不痛不痒地提了个建议:“呐小静,陪我散会儿步怎么样,反正闲着没事儿做吧?”
然后在对方思考的时候补充了一句:“就当是回味学生时代嘛,当年那步可散得不省心。”
于是静雄就愣了愣,低下头,挠着头发说:“混蛋你还真能记得啊。”
临也看着他害羞小姑娘似的神情,脑海里迅速浮现出些嘲笑的句子,但并没说出口。

本来关系很好的恋人,分手之后,是否还能维持朋友关系。
这问题的答案大概是五五开。只不过答案一旦确定,也就是无比确定的决绝。能继续做朋友的,就是一辈子同甘共苦的挚友,而做不来的,就成了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敌人。理论清晰无比,可现实总更加复杂,有些人你明明不想入眼却不得不低头不见抬头见,交往过程无法回避,面子上的和睦就成了一种痛苦。
当然了,曾经的平和岛静雄和折原临也不是什么如胶似漆的恋人,他们只能是仇人。
但这套入上面那段话,又有什么行不通?
理论摇了摇头,而现实也摆摆手表示对前者的异议。
因为它总是更加错综。这已经说过了。

“异国他乡的,总容易行为失常不是吗,塞尔提。”
‘你想表达什么?’掐了新罗偷偷摸摸往自己腰上搂的手,‘这哪算异国他乡。’
“年纪大了,这点距离也就够远啦。”
‘少找借口。’
“不要在意不要在意,”新罗着蚊子,“就连当年年轻气盛的某两位兄台都会不正常,又何况现在区区奔三的我呢。”
‘……你是想开始忆往昔叹今朝吗?’
“非也非也——他们那些个小故事,我可真是一无所知啊。”


“苍天在上,我发誓我什么都不知道。”
所谓娃娃脸就是国中开始五官便停止发育的病症,七八年前岸谷新罗故作茫然的样子和现在并无区别,他无辜地冲面前怒气冲冲的班长做个投降姿势,“我又不是他们的监护人,怎么会知道他们在哪儿?真要说的话,你还是去问隔壁班的门田来得实在?”
“已经问过了。”
“为什么我莫名觉得黯然神伤呢,为什么呢因为被忽视了吗。”
“啧。”管事儿的蹙着眉头在新罗跟前站了一会儿,“算了,反正管也管不住,他们的话,死不了。”然后破罐子破摔似的回了自己那桌开始猛吃。
“死不了……是吗,”新罗盯着茶杯,“啊,梗立起来了。”
好兆头。

平和岛静雄已经记不得自己跑了多久,充其量也就半个小时吧但这种时候时间总是被拉得格外漫长,加上踩在脚底下的是相当不适合用力奔跑的沙滩,便觉得格外乏力。他眯起眼,前方十米左右的距离上窜下跳的折原临也和黄昏的阳光一起映在了视网膜上,还有“哈哈哈哈小静果然蠢呢换个地方就跑不快了吧!”的恼人声音飘到耳边,于是焦躁地看看四周试图找到礁石之类的东西作为武器,却也因此遭了分神之祸,一脚豪迈地踩塌了个沙做的城堡,顿时失了平衡,砰一声倒下去,整个雕刻建筑立刻毁于一旦。
他吐掉嘴里的沙子撑起上半身,脑子里不清不楚地继续对折原临也的唾骂和诅咒,一转头却看见握着玩具沙铲跑过来的男孩子晴转多云的神情,于是大张的嘴里只能吐出一个尴尬的“啊”。
他很清楚,虽然怎么找也找不着了,但折原临也现在肯定躲在哪个旮旯里窃笑着看自己这不堪的窘态,所以现在必须拿出年长者的气质好好处理这个问题,自己可照顾了弟弟这么多年呢,没问题,绝对没问题。他暗下决心,但忽略了自家弟弟和大多数同龄人相差万里的事实,再说平和岛幽也早过了玩沙子的年纪。总之,种种条件遗失导致了他的失败。小不点在他努力挤出笑容的一瞬间大哭了起来,他甚至没来得及调整语气说声对不起。
平和岛静雄是名声在外的不良少年,来神干架之王。这里面多少有些误会成分,但不得不说这家伙的外貌实在太符合混混的标准,大个儿,金发,表情凶恶。所以看到眼下的情况,十个人里有九个会以为他是在勒索小男生,剩下一个则会直接报警。幸而晚饭时间海边人烟稀少,但小家伙越演愈烈的哭声已经快让他招架不住。悬在空中的双手不知该往哪儿摆,最后他无奈地垂下头,自言自语地喃喃:“别哭了……再哭老子都忍不住要哭了。”
“噗。”
“……”
“讨厌啦小静不要这么搞笑嘛我会很困扰的。”
“临也!你……!”
“打住打住,”临也仰仰下巴示意静雄留心被吓得脸色铁青的孩子,“再哭得厉害点你打算怎么办?小静的话,压根儿就没办法吧?”
“混蛋难道你有吗。”拍拍身上的沙子站起来,说话腔调明显压着怒火。
“那当然,折原临也大人从来都是无所不能。”这回换临也蹲下去,伸手摸过男孩的头顶,“对不起啊小不点,这个大哥哥是个笨蛋,不懂珍惜东西呢,别哭啦,哥哥帮你重搭一座好吗?”
“谁是笨蛋啊你这混……!”怒气值顶着临界点。
“嘘。”临也转过来,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保持沉默。
“……”男孩子像在思考,然后用手背蹭蹭哭花了的脸点点头,“好。”
“让那边的笨蛋哥哥也来帮忙好不好?没法弥补过失的罪人很可怜呢。”
再点头。
“那,小静,”再次转过来时临也的表情是一如平时,戏谑的脸部线条,兴致盎然的挑衅色彩挂在眼角,“你总不会说不愿意吧?”
“谁会啊,”他一把撸起袖子,“老子敢作敢当。”
“不觉得用错成语了吗。小静果然是个大傻瓜。”临也拍拍一旁开始堆沙的孩子的肩,“小子,以后可绝不能长成这幅白痴样啊。”
“闭嘴。”静雄闷闷地也盖上一把沙。

或许是因为有小孩子在场的关系,平时那耶和华也没辙的剑拔弩张气息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遏制,眼下三人看起来如同关系不错的三兄弟。临也积极地设计城堡样式,男孩大笑的模样让人无法想象十几分钟前他还哭得眼泪比人长,只有静雄仍然沉默,手上的动作心不在焉,而脑海里唯一的问题和沙子毫无关联。
这家伙真是折原临也么,他想。
他所认识的折原临也,可不是个会露出这种表情的人。
说起来,似乎听新罗说过,折原临也有对双胞胎妹妹,小丫头们比幽还要小上五六岁,性子又皮,吵吵起来没完没了难缠得很。而折原家的父母不像自家恋家过分的老爹老妈,一年到头影子也难见一个,这么一来,照顾妹妹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到了临也身上。当时听到这话,他还感叹着这可真不得了,那俩小女孩得被养成啥样啊。可现在一看,折原临也似乎算得上个称职的保父。
也许这家伙并没有那么糟糕。
冲绳怎么这么热,搞得自己冒出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他烦躁地扯开衬衣领子。

“大哥哥拜拜!”
“嗯,拜~”
好不容易把心情好转的孩子送回宾馆,临也开心地叹了口气:“哎呀哎呀,真没想到我走到哪儿都这么受欢迎,被缠着不放也很麻烦呢。”
“切。”静雄不满地发个音,潜台词是混帐你臭美个屁。方才的和睦气氛似乎还未散去,他动不起揍人的念头。
“抱歉抱歉,小静是不能理解这种美好的痛苦的吧。”
“哼。”
“……都说了,这么搞笑我会困扰的。”
“谁搞笑了啊!”
“小女生似的哼哼自然很好笑?”
这次静雄毫不犹豫地一脚踢了过去,速度很快,但临也对他这招也早有准备,往旁边一闪轻轻避过:“小静,刚才一直盯着我看来着吧?”
“哈?谁……”
“否定等于狡辩哦。”
“…………”
“沉默等于默认。”
平和岛静雄的逻辑思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看着他天人交战的纠结神情,折原临也罕见地没再进一步嘲讽。他只是看着老老实实思考的静雄,松松嘴角又皱皱眉头,笑容倒像是真有些不知所措。
“所以说,真的会困扰啊。”
明明是水火不容的敌人,却在我面前暴露这样的一面。老天,求你快派哪路神仙来救救小静的蠢吧。
而沉浸在思绪中的平和岛静雄没有发现,折原临也现在看着自己的神情,是他认定的他最不可能露出的表情。
硬要形容的话,是温柔的眼角眉间。


向旅店老板娘打听了附近的路,再扔下句等他们回来再开饭的嘱托,折原临也和平和岛静雄出了门往据说景色不错的河边进发。姿势基本是前者拖着后者,加上已经弥补不了的身高差,一路上也真是走得磕磕碰碰,临也有一搭没一搭地东拉西扯,话题从这几天的工作情况到刚才老板娘的罩杯大小,静雄始终没搭腔,估计也是左耳进右耳出了。两人间的尴尬气息稍有缓和,相反生活味儿格外地重起来。不知龙之峰帝人看到这景象会怎么想,这小子被非日常折腾得够呛,再看到那个世界的代表人物们这副寻常模样,保不准会再受次刺激。
听来的十分钟左右的路程花了他们半个多小时,但着实不错的河畔风光让人觉得还是挺值得,他们在芦苇丛前找了块地坐下,面前是小却好看的河,再远一点,居然看得到蜿蜒的漫长铁轨。
临也随手扯了根芦苇玩,在手里晃着晃着就摇到了静雄脖子上,后者不耐烦地挥开干扰物,骂了句“干嘛啊混蛋,痒死了”。
他当然不会在意,嬉皮笑脸地开起玩笑:“呐小静,知道吗,会痒的地方就是敏感带哦。”
“闭嘴!”恶狠狠瞪过去。
“啊哈哈哈,好怀念的眼神,”把芦苇扔到了一旁,“……脸红的样子也是。”
静雄没说话。这时的他看起来就像个脾气恶劣的社会干部,懒得搭理那些不识好歹的混混。但折原临也知道他不是懒得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吐出几个骂人字还不如保持沉默,平和岛静雄现在懂得这道理了,在口水战输给折原临也的次数翻番再翻番之后。但到底他也只学会了消极抵抗,论起翻嘴皮子的速度,他永远也敌不过他。
平和岛静雄就是这样的傻瓜。
这样的傻瓜,才是平和岛静雄。
回想起不久前还闹腾刺激的生活,往往会觉得人这一辈子,要么是一个梦,要么是一场戏,变化太大太突然,连自我认知都被甩到了生活之外。大家都说折原临也不愿承认这不愿承认那,对此他只能说那是因为你们从来没好好关注我。比如现在他就会想,我这人其实挺胆小脆弱,就因为生活方式发生了改变,便好像连自己究竟是个谁都把握不住了似的。究竟自己有没有变,这他说不清楚,干好情报贩子同样要求过硬的演技,各种各样的性格侵蚀太久,他也不明白现在这模样到底还是不是自己。心底对全人类的热爱倒是一分也不曾减淡过,自然。
但平和岛静雄绝对还是平和岛静雄。再没见着自己就爆青筋抡标牌之类,充其量只是行为的改变。婴儿长大了不用尿布,你也不能说这就是换了一个人。所以他还是他,并且因为勉强抓住了渴望已久的平稳生活,成为了更加真实的平和岛静雄。
“所以我,永远都最讨厌小静了。”
折原临也看着平和岛静雄的眼睛,毫不避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认真无比。
时间嗖嗖过去,但有些东西,始终如一。
虽然另一些东西,的确已经彻底地消失不见。


遗臭万年的地狱修学旅行,惊险的部分其实全浓缩在了第一天,所有人都不清楚在第一夜晚餐时间失踪的怪物双杰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事,以至他们能和和气气地度过剩下的两天。流传最广也最蠢的版本是折原临也和平和岛静雄为了解决白天爬首里城平手所带来的不干脆后果而进行了决斗,打得昏天暗地后再放出终极必杀导致双方均是元气大伤再起不能,只好韬光养晦择日再战——不难看出冲绳的高温对东京孩子而言确实有些严苛,热得连脑子都不对劲了。
岸谷新罗当然不会屈就于这种误很大的谣言,第二天小组调研的时候他偷偷用胳膊肘捅临也侧腹(捅静雄的话自己会疼所以没选):“你们怎么回事?”
“你才是怎么回事,居然关心起这种无聊问题来了?”
“我是在你们身上看出了人类进化那浩然无边的可能性,作为一个未来的伟大医生怎么能置之不理呢。”
“好无情啊新罗,枉我刚才还感动了一下。”
“只要你回答问题,感动什么的我打包送你。”
“只要给我情报费,答案什么的我批发卖你。”
“真是老奸巨猾的混蛋啊。”
“彼此彼此。”
新罗只好做好挨揍的准备去问静雄。
“太热了,懒得闹。”
这个答案让新罗直接跑去了路边摊吃刨冰,他深切地担心自己也会中暑到精神失常。

第三天自由活动,这么适合干架的时候也还是没出什么乱子,一切相安无事地到了晚餐后,还没来得及表白的姑娘小伙们孤注一掷地托了亲友团约心上人到各个隐蔽的地方预备背水一战,原本热闹不堪的旅店顿时冷清下来。临也漫不经心地剔着牙,看看在角落里对医学杂志发出莫名奸笑的新罗,又看看笨手笨脚发着短信的静雄,选择了向后者搭话。毕竟机会难得,不好好利用实在可惜。
“小静啊。”
“干嘛?”没抬头,语气硬邦邦。
“去散会儿步吧。”
“哈?谁要跟你……”
“难得出趟远门,这不挺好么?”
“好什么好,你又想耍啥把戏?”总算抬起头来,眼里盛满怀疑。
“怕就算了。”
“谁怕谁啊!”
就知道激将法管用。

冲绳这地方,要在旅馆四周找座山不太现实,形状各异的礁石倒遍地皆是。静雄琢磨着反正这跳蚤混蛋也干不了什么,心一横就一言不发地跟着临也绕了半天,最后绕到岛上偏僻的一角,毫无人烟的乱石岗。对身后静雄的反应不闻不问,临也挑了块平坦些的石头坐下,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遥远的海平线不吭声。夜幕渐渐垂下来,四周只剩海浪唰唰的声音。静雄被这异常的模样搞得心里发毛,预备拿脚去踹他后背,却被突然转过来的临也逮个正着。这不是什么稀奇的情况,折原临也一向反应机敏,但平和岛静雄也没必要为被逮着了心虚。他俩从来谁都不欠谁。但现在静雄突然踹不下去了,就那么滑稽地单脚站立着,而临也居然也没有笑他这幅蠢样。气氛有些诡异地僵持着。
直到一声厉喝划破寂静。
“平和岛静雄!你给老子受死吧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庞大的影突然窜了出来。
然后此人毫不犹豫地拿手里的木棍抡向了临也的头。

形势急转直下。
一般情况是这样的:静雄中了临也的计被围堵,火冒三丈剿除身边如同RPG游戏里练级专用怪物般数量庞大却弱小的敌人,一边冲踮着小碎步蹦跳而去的罪魁祸首大骂却无计可施;而就算这家伙什么也没做,倒霉的同样是他,比如被找上门来的仇家误认成了临也什么的,这种时候他会更加愤怒。但眼前状况却和这掉了个头,这个弯转得有点猛,所以他只来得及站在原地发呆。临也迅速地把他往前一推做了挡箭牌。木棍砸在头上碎成了片。小混混用了一波三折的颤音很有职业精神地大叫:“少给我跩!你爷爷我……”然后平和岛静雄侧过头来盯着他。气场过于强大,不知从何处突然涌出来的帮凶们本来兴冲冲地吼叫着,却在离他们还有十多米距离时直觉性地刹住了脚步,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想逃”。但已经晚了,大家都知道。
战局结束得很快,实际上这根本算不上干架。静雄觉得帮老妈擦浴缸都比这麻烦一些。当然更麻烦的还在后面——他象征性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笑得春光灿烂的折原临也——这家伙刚才一直是这副惹人嫌的表情。
临也抢答:“讨厌啦小静,跟我无关啦我也是受害人。”
“……我只是想说你结仇能结到这地方来还真了不起。”
“唔,照这东西(他指指昏迷在地上的人)刚才的话来看,结仇的明明该是小静?”
“我对这玩意儿可没印象。”
“真没嘛?上个月在快餐店被你打晕的家伙明明一口冲绳土话。”
“……这些东西记这么牢干嘛。”
“话不能这么说,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惹祸的是小静你,仅此而已,不过,”临也玩味似的眯细了眼,“居然愿意腾出时间来找你报仇,这家伙也还真是博爱啊。”
一瞬间静雄没反应过来:“哈?”
“既然会来堵你,肯定是从上次被揍的小子那儿听说什么了吧,虽然对他把我和你混做一谈的恶劣描述方式很是不满,不过单看那家伙的伤势,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知道凶手是个不得了的……怪物呗。明知如此还敢找上门来,也真是具有普渡众生的慈悲精神啊。”他嘻嘻嘻地笑起来,声音像小石子沉进水里带出的那串细碎的水泡,“你说是不是啊,怪物小静先生?”
“你……!”
“哎哟,悠着点悠着点,”临也这回没有躲,伸出双手以一个巧妙的动作,居然,稳稳地架住了静雄直挥过来的拳头,“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啊,小静。帮我顶了那一棍子。”
静雄试图挣脱的手立刻停止了动作:“……你神经病啊。”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临也当然不生气,或者说生气也不会表现在脸上:“换了地方水土不服,发发神经是人之常情嘛,小静你不也是?这都两天没追杀我了,现在还一块儿来散步。”
“混蛋我只是太……太热了懒得动!”
“说得也是,热天容易坏脑子,”临也调了调两手的位置,变成一个更容易松开的姿势,“那么,就干脆更不正常一点怎么样?”
事实证明,折原临也的战斗力绝不比平和岛静雄低,而且加上机敏度和知识储备量之类的附加数值,总体等级大概还更高一些。所以只是百分之一秒的空当,等静雄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临也锢了个严严实实。挣扎无效。耶稣在上,他绝对没有保留一点力气,但该死的就是起不了一点作用。天已经完全了但气温并没降下去,被人这么搂得密不透风的自然更是热得难以忍受,静雄清楚地感觉到全身每个毛孔都渗出了汗,与此同时却也泛起了无数鸡皮疙瘩。折原临也像只见了牛奶的饿肚子野猫似的缠在他身上,鼻息喷在脖子上痒得人心烦,还一寸寸往上移动着。那一刻静雄有些恐慌地想到这家伙该不会是要吻自己了吧,一边回想着深夜档那些带点颜色的电视剧画面然后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差点连眼睛也闭上了,就像那些要把初吻献给男友的傻姑娘似的——很久以后回想起来,他恼羞成怒简直想让罪歌砍了自个儿。
折原临也并没有吻他,事实上就某种意义而言他的行为更加恶劣,只不过当时的平和岛静雄还不太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当然他可能一辈子也不愿意明白。
折原临也在他锁骨上狠狠啃了一口。扎扎实实地用了力,疼得他忍不住叫了出来。
“你真疯了吗混蛋!”
“啊,大概吧,”临也在方才的位置舔了舔,一片湿漉漉的血红,“呐,小静。”
他冲着那些新鲜的血液说。
“这么讨厌你的人,世上除了我不会有第二个了。”
在舌尖上留下了复杂的滋味。那殷红的,熔铸着各种各样的爱的,温暖的液体。


体温这玩意儿可以烧伤人。
平和岛静雄现在有点相信这句在言情小说中频繁出现的话了。
打冲绳回来已经有些日子,空气里弥漫起了初秋的气息,手臂也裹进了冬季制服的衬衣长袖里,总的来说是秋高气爽气候宜人,不久前热得头发丝粘作一团贴在脑门上的记忆就跟做梦一样。但静雄知道那一切都是真的,不管是那晚冲绳燥热的气息,还是折原临也滚烫的指间和双唇。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锁骨。像是欲图逃离某种东西,一直没扣严过了领子现在把脖子一带围得滴水不漏。窗外凉风吹得嗖嗖的,间或还能看见几片早枯的叶子在空中打转儿。但他觉得皮肤上像有火伤,一处一处跟着脉搏的节奏跳动,每动一下就热一些,最后简直像是真的要熊熊燃烧起来。那些折原临也碰过的地方。那些怎么都忘不了的痕迹。
他想到这里,脸色不由得难看起来,狰狞得好像刚杀了人似的,搞得少数几个还没回家的学生纷纷噤若寒蝉从他身边绕道而行。
一个男生走得远了,嘟嚷了一句:“不良少年在学校呆这么晚干嘛。”他以为声音很小不过静雄听到了,不过他也没做出什么明显的反应,只是盯着映在窗玻璃上自己铁青的脸,含糊地啐了一句切你以为老子想啊。
谁叫折原临也让他等他。
静雄当然不是白痴,搁往常他绝对会先揍临也一顿然后甩甩书包直接回家。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不,不是说他们展开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地下恋情,实际上只不过是临也抓了静雄的把柄。

“哟小静,久等啦。”
折原临也扣着上衣扣子从教室后门走出来,静雄的视线掠过他的头顶看见里面衣衫不整的女生,顿时一阵翻天覆地的恶心感。他皱了眉看眼前的小个子,头一次觉得这曾经让自己自卑的身高也不算太坏。
“讨厌啦小静这么看我会害怕的?”
“……你叫我呆在这儿就是为了把风?”
“很遗憾,只对了一半。”
“剩下那半老子不想知道了。”说着毫不犹豫地转过了身子。
折原临也没伸手去拉也没抬脚去绊,相反他只是很悠闲地靠在窗台上,轻轻说了一句:
“我们可是共犯啊。”

其实完全不是什么不得了的惊天大秘密。
修学旅行干架是大过。知情不报同罪。
就外人的眼光来看自然会觉得哎呀不良少年嘛你还怕被停学不成,但平和岛静雄本人没有一刻承认过自己不良的身份,他的想法是起码要考上个中等大学,好好读书然后找个能糊口的工作,别再给父母添麻烦。就他目前的成绩来看这念头真是傻得可以,不过熟悉他的人倒会觉得这份傻劲也是他的优点。话题扯得有点远。总之要是真被校方处分了他还是会相当头疼,他可不想再见到老妈在班主任面前那副为难的样子。家人肯定比较重要。所以只是陪陪折原临也而已,又不会少块肉,没关系。
他好像压根儿就没想过临也为什么会主动提出包庇他。连带过失什么的在这家伙身上其实根本起不到作用,在那巧舌如簧之下所有老师都会相信折原临也无辜得跟张白纸一样。
所以说静雄真还是有点儿傻。好了伤疤忘了疼什么的挺适合拿来说他。

静雄轻易地被这句话止住了脚步。
“……你还想干嘛?”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
“陪陪我吧,”临也从后面搂住他,声音动作都是温柔的但他整个人就仿佛一个致命的洞,“刚才那丫头太不好玩儿啦。”
静雄握起了拳头。随后他想起家人的脸,最终只是把拳头捏得更紧了些。剪得干净整齐的指甲掐不出血来,留下的只是深深浅浅的苍白印记。

他摒住呼吸靠在洗手间墙上,闭上眼睛后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嗡地一声漫进大脑各个角落,意识被包裹得分外严密,却又因为和身边的现实重叠太多,连半放弃地把自己扔给记忆都无法实现。冰凉的瓷砖触感和冲绳海滩沙子的热度微妙地交融在一起,而折原临也的动作不知是和过去哪次的重合了。微妙的快感一层层蔓延开来,静雄咬紧了嘴唇以免泄露出呻吟或是脏话。脑海里的过去的画面仍然挥之不去,印象不可能不深刻,所谓的第一次。
临也像是察觉了他在走神,毫无征兆地突然下身挺进的速度,他吸了口凉气,有些无力地半睁开眼盯住跟前嬉皮笑脸的家伙,心想这混蛋怎么总是这么游刃有余。
“混蛋你……干嘛。”仍然习惯不了的快感刺激着神经,说着话也是有气无力。
“没什么,想提醒你专心点而已。”后半句却跳跃得很快,“清醒点啊小静,要知道我最讨厌你了。”
“哈哈,”他发出干枯的笑声,后脑勺差点把墙面砸坏,“我也是啊,临也君。”
全世界我最讨厌的就是你。
全宇宙最讨厌你的就是我。
如此鲜明的敌对关系,如此深刻的厌恶。对于彼此的认知只限于那是自己最看不惯的家伙而那家伙也最看不惯自己。这般缺乏敌情认识的对头也实属罕见。他们现在却确实在这里,肢体交合,气息缠绵,只看表象的话多像是完美的恋人。然而那看不到的内里是无法改变的腐朽灰暗残酷。

临也站起身来,静雄仰视的视角里冲绳明亮的漫天星星在他身后大片绽放。漂亮的夜空。
他漫不经心地伸脚踩住静雄的手腕,说不好意思啊小静有些事儿忘了告诉你。那找上门来的笨蛋其实有写决战书来着不过自然我不会告诉你啦不然事情哪有这么顺利。还有呢就是明知如此晚餐我还是给你下了药的,不过小静的话肯定不会打输嘛我相信你哦。然后他随手掂起块石头朝他脑袋砸了下去。

他们都巴不得对方死去。
他们却也再没有如此用力地拥抱一个人。

孽缘永远没有办法切断,这早是注定。但那本来只是带着点血腥味的线,这一刻突然迸发出了腥臭的腐败气息。义无反顾,决绝,无可挽回。


岸谷新罗其实清楚地知道一些事情。
比如从某个时间点开始折原临也和平和岛静雄就脱离了单纯的敌人关系,比如他们狭路相逢大打出手的次数有所减少,比如他们之间写成手机小说一定畅销无比的杂事。最后一个只是猜测,不过新罗自信这八九不离十。但他并不是个会为猜中了别人的秘密而自感优越的人,再说他对此也毫不关心。所以一年后颁发毕业证书时校长叫了几遍静雄的名字却无人回应,临也在一边愉快地地玩着匕首的场景出现在眼前时,他也只是在心底哦了一声,继续熟练地给塞尔提发短信。这动作一直持续到几小时后静雄追打着临也奔出了校园。在全部毕业生都趴在窗台上感叹“以后也没什么机会看到了啊”的时候他想的是,一辈子都得看这两个傻瓜追追打打了吧,真是,唉,啧。

一段结束和另一端开始,连接得太过紧密,就仿佛根本没有变化。
那天晚上折原临也在夜中睁开眼睛,看见爱情宾馆花纹繁复的墙纸,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学校泛黄的老旧天花板。他没有看身边的人,摸索着离开房间。合上门时女人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甜美的声音丝毫没有让他感到愉快,涌上心头的反而是烦闷和恶心。
那天晚上平和岛静雄失了眠,白天被不锈钢锁链拴过的地方钝重却明显地疼着,意识混乱,身体里是一把烈火在肆无忌惮地燃烧。他不自觉地伸手向下,嘴里含混不清叫着的是那个平时总被怒吼出来的名字。
他们绝不会承认彼此间存在着爱情。这甚至不是一个承认与否的问题,因为需要被承认的事实并不存在。留下痕迹的只是性。他们在各种地方做过无数次,从最开始的利益原因到后来的毫无理由,连例行公事也谈不上,只是单纯的本能。不是不能和对方以外的人交合,但那仿佛始终不够。
发情的野兽一般,仅限于形式的交合。明明只是如此,却偏偏还有认定。
就像疯了一样。

后来他们再也不想回去看看来神高校,或者说整改后今非昔比的来良学院。有时候不得已路过,在校门上站几秒,又近又远地望着操场和教学楼。意识里漂浮而过的是无比零碎的念头。天台,图书室,体育仓库,那些曾经浸透过他们的汗水和血液,而现在已经完全被别人的气味覆盖的地方。
其实那个时候就已经看得到未来。

而时间一晃就是十年。没人来得及想太多。


如果说一切有个开端,那这个起点或许就是乡下小子龙之峰帝人来到了池袋,那之后是病态情侣们的恋曲,罪歌引发的骚乱,独色帮过去有现在有未来也不会消失的争战,很多人和很多故事,看似毫不相关又藕断丝连地纠缠在一起,最后总要导出一个结果。虽然迎来终局也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当初的愣头青帝人甚至已经到了四处奔波找工作的年岁,折原家的双胞胎越来越有她们家大哥当年的神韵,甚至粟楠茜也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而平和岛静雄照样对着折原临也扔自动贩卖机,然后被躲过,跟丢目标,偶尔被反击压制,接着又是一段他们都已经习惯的情节。
而不知能不能说是年岁加或者和人的交际多起来的过,渐渐地火气也不再那么大。他偶尔甚至会去新宿喝个咖啡,太晚了就在那边睡一夜,相处模式基本是临也单方面夸夸其谈,他有时候回几句嘴,也只是纸老虎式的暴力。虽然只是极低频率的偶尔,但这些时候,他们就像是已经交往了许多年、关系不错的恋人,连那些追杀打骂的片段都变得像暴力升级版的打情骂俏。
当然挂在嘴边的说词还是讨厌。
日子看似平稳乃至积极地发展着。
变化就显得更加突然。

折原临也把手肘抵在枕头上撑起身子,眯起眼睛看背对自己躺着的静雄,一缕白雾从那一侧缓慢地升起来,在空中懒散地变换着形状,像睡醒了的蛇在舒展身体,室内安静得仿佛连烟灰落地的声音也能听见,有那么一秒他想说小静在别人家里注重下卫生行不行啊,最后开口却变成了风马牛不相及的“小静你还真是越来越擅长这码子事了呢”。语气和内容都同古时爱好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子弟毫无区别。
静雄没应声,做完之后他总是不喜欢说话,相对地他翻了个身,直勾勾地瞪着临也,然后曲起膝盖用力撞过去。显然他这一招用过很多次,临也驾轻就熟地扯过枕头挡下攻击,顺着力道弯起身子,上体前倾很容易地拉近了两人面部的距离,于是他干脆吻了静雄。三十秒的溺水感受,分开时他毫不意外地看见他脸颊上微微泛起的淡红。
“混球你干什么。”声音还是沙哑的。
“物理上把这叫做惯性。”他边说边挪回了原位,“老是挂红灯的小静肯定不知道吧。”
“闭嘴,这点常识我也还是知道的,我可不是笨蛋……”
“嘿,不是笨蛋啊,那我问你个问题。”
“说。”

“小静你觉得,我们这到底算个什么关系呢?”

折原临也老是喜欢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但没有哪个得上这次这么尖锐而突然。
他们明知道这是层无论如何不能捅破的窗户纸,所以这么多年来谁也没去提过。对外的宿敌有着这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又是两个人人畏而远之的大男人,挑明了该有多没面子——这是他们一直想着的理由。深层次的心思则说不清楚,能说清也就不叫深层次了。平和岛静雄一直迟钝所以不要指望他会对此思考太多(当然,我们也不是不能说他其实是个害怕琢磨感情问题的胆小鬼),同样不能指望的是折原临也把他想到了的东西坦率地说出来。这两个人长到了28岁却都还保留着国中二年级的特性。连这方面都相似。
但现在折原临也开口了,虽然只是拐弯抹角的一个问题。
而平和岛静雄理所当然没能给出答案。在思考之前,他其实是被吓了一跳。他不太能明白折原临也问这个问题是想干什么。
临也像是知道了他脑袋没能转过弯,于是换了另外一种问法。
“你说这到底是单纯的欲望,还是那什么,嘿,爱情?”
他刻意揭开被子,指着床单上的污渍笑嘻嘻地问。
下一秒他被静雄揍得差点嵌进了墙里。


人们都说爱和欲望本是一体,爱一个人就会想要拥有他。欲望明明是个糜烂的词,这么一说不知为何竟变得美好起来,就如同疯狂到极限的犯罪行为,只要加上了一星半点有关于爱的动机,就总会有人觉得可以理解。
但临也口中的欲望却绝不是什么占有欲,而是更加赤裸裸的原始本能。
“炮友之类的。”
这粗俗的词他在讨债的地方经常听见,但从没去在意,而今天第一次真正听进去,却就觉得刺耳得快要扯断听觉神经。他已经很久没在工作时暴走,今天却是忍无可忍,仿佛火山爆发,连汤姆都劝不住,瓦罗娜也拦不了,反应过来时酒吧已经快变成废墟。大脑空白仿佛宿醉之后失去记忆。头痛欲裂,他按着头趴倒在断壁残垣似的吧台上,闭着眼试图找回好不容易学会的冷静。深呼吸,深呼吸,一呼一吸间头痛却更加肆虐。
是痛苦的事情。
最开始他是不讨厌折原临也的,其实他也从没有真正地恨他入骨,平和岛静雄很容易原谅别人。他毕竟曾是个孤独的孩子,没人愿意接近,所以最后连一点道歉都变成了温暖的关怀。临也从没说过对不起,但那时不时的态度软化,已经抵得过千万声道歉。至少,他这么觉得。
只有他这么觉得。
厌恶能不能变成爱情,如此发展而来的爱究竟能不能相信。
折原临也在感情方面从来都是随便玩玩,平和岛静雄清楚得很,他可在他跟那些自愿献身的姑娘们瞎搞时把了太多次风。放学后寂静到寂寥的教学楼,操场上是零星的运动社团积极分子,热闹渐渐远去,而身后教室里的声音捂住耳朵也听得清清楚楚。到后来,听着女孩子断断续续的娇喘声音,心里泛起不明就里的痛。
太不理解属于人类的感情,无法为这种感觉命名。只知道是越演越烈的痛苦纠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放肆地乱撞,摧枯拉朽,硬生生地要把人搞垮。
但却不愿意放手。固执到了自虐的地步,在暗处痛苦挣扎。

手机铃响起来。他不耐烦地瞥了眼屏幕。
“喂,新罗?”
“哎呀静雄,好像心情不好啊。”
“少废话。有事?”
“嗯也不是啥大事啦。”
“那我挂了。”
“等等等等……虽说不是大事但也不是小事哦。”
“到底怎么了?”
“风水轮流转啊,临也被绑了。”

树敌最多的永远是折原临也。这不是情报贩子的工作所决定,只是由于他那性格太招人怨恨。被人袭击也不是第一次,但这次似乎真的有点严重了。毕竟新罗一长串话里只带出了一个成语。
没人喜欢折原临也,所以谁都不会去帮他。很多年前他连住院打个电话都会被恶友挂。
但当静雄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郊外某所废旧的仓库里,四周倒下的人多得叠了起来。而视线前方仓库深处是靠墙坐着的临也,他有气无力却还是讪讪笑着:“小静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知道。”
“哈哈哈,咳,”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来,“难道是来救我的?”
“少自作多情。”
“但客观而言结果就是这样啦,哎呀哎呀,真是可怜的家伙们。”
静雄自己也没察觉自己皱了眉头:“谁能比你可怜。”然后他挪了步子,“没事我就走了。”
“等等小静。”
“干嘛。”
“腿断了起不来。”
“……”

时间是凌晨四五点光景,八月的北半球在这时候已然晨光微曦,各种杂草上的露珠反射出若有似无的光晕,潜伏起来的虫子零零碎碎地叫着,空气里泛着清新的气味。如果不是当下这狼狈的情景,这一切都算得上是良辰美景,可惜当你架着一个人或者被人架着走的时候,再怎么好的景致看着也舒坦不到哪儿去。身高差的弊病在这时候凸现得格外明显,为了不把临也吊到空中晃来晃去静雄不得不别扭地曲着腰,耐心速率惊人地消耗着。
“哎哟小静轻点,再这么下去我得残了。”
可这混蛋居然还有意见,静雄终于忍不住一把把他摔到地上。
“哇真的残啦。”
“听着你还挺欢的不是吗。切。”摸出根烟来放进嘴里,脚下像孩子发脾气般的一踢,“……我靠,这儿怎么有铁轨。”
临也也瞅瞅四周:“还真是,得是以前的老路了。”
杂草把两道长长的金属线藏得快看不见,古老的遗迹。被人遗忘了怕是有许多年。

“小静,为什么要来呢?”
“哈?”
“对你而言,绝对是我死了比较好吧。想想看,我对你做过的坏事可不少啊。说点直接的,就我犯的这些事情,关进局子里去判多重的罪也不奇怪。所以小静你大可毫不犹豫地让我去死嘛,这不也是你一直以来的人生目标吗。”
“谁要把你当人生目标啊。”
“呜哇傲娇模式。”
“别说莫名其妙的话。”
静雄低下头来看着铁轨暗淡的光,为始终学不会巧妙回嘴的自己感到有些懊恼。无意识地用上了牙齿对付香烟,艰难地回想着弟弟主演的电视剧里那些因为觉得可能会爬上用场而记下的台词。

——老子就是不想你被别人干掉。

终于想出的理由没能说出口,遥远的地方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刺耳长音。静雄过了几秒才明白过来那是老式火车的鸣笛声,连忙从地上蹦起来:“靠跳蚤你快起来,被撞了就真玩完了。”
但是临也没有动。他低着头悠闲地摆弄地上的狗尾巴草:“说真的,杀了我又有什么不好?小静你不是最讨厌我了吗?”
“都这时候了你少废话!起来!”说着两步跨过去就要伸手去拉,却在中途硬生生被匕首拦住了。
“小静果然是个傻瓜啊。”
他保持着完美的职业笑容:“我已经厌倦你啦,越来越像普通人的小静,可真是无聊透顶呢。”
“说到底,小静你能摆出这态度来对我,还是因为很多事情你都被蒙在鼓里吧?上次找人揍你最亲爱的汤姆前辈的就是我哦,去骚扰幽的那家伙的情报也是从我这来的呢,还有还有,闯进你老家害你爸妈住院一个月的那伙贼,和我也是挺有渊源的呢。哎呀,不过这些都只能算是小打小闹不是?对于小静,就这么点事儿也太缺乏诚意了吧。”
鸣笛迅速地接近了来。寂静的清晨里响声格外嘹亮像侵占了整个世界,敲在心脏上毫不留情的铁锤。
折原临也却还是笑得不慌不忙,他玩味地注视着平和岛静雄错愕而愤怒的神情。
“最讨厌小静了,我。”

载着货物的列车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噪音飞速地驶过来。
他温柔地贴近他耳边。

“所以来吧,杀了我。”


“所以我,永远都最讨厌小静了。”
折原临也看着平和岛静雄的眼睛,毫不避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认真无比。
静雄回看着他,眸子里没有太多感情。然后他抓起一把芦苇扔过去,枯黄色的植物七零八落地散在临也身上,搞得他像个制作失败的稻草人。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白痴。”
居然是笑着的。


“我知道啊!混蛋!”
短短几节车厢飞驰而过,快得让人不禁觉得它来时所花的时间实在是过于漫长了。路边的草被速度卷起的疾风刮得晃动不止,纷飞的草屑和静雄哽咽的声音一同飘零着消散在飞速流动的空气里。他躺在散发着清香的草丛里捂着脸歇斯底里地大吼,漆的视界里看不到黎明的天空和临也的脸。
临也有些愕然地看着身下的人。最后一刻他到底是用狠力气使劲拉了自己,过大的作用力下两人一起倒进路边形成现在的姿势。放进纯爱小说里简直可以说是唯美浪漫的场景。
“除了你谁有工夫那么拐弯抹角地找我麻烦啊!除了你还有谁啊!折原临也!”
除了你还有谁。除了你还能有谁。如此自说自话地闯进别人的人生然后搞得一团糟,把他人的步调全盘打乱,到最后甚至连爱与恨都区分不清。
失去了所有解决的办法,只能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哭。
“我也知道我该讨厌你啊!老子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最讨厌你了!但是我又有什么办法!谁叫老子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你了啊!”
火车的最后一个尾音也消失在了远方。
“……嗯,我知道,小静。我知道。”

折原临也永远什么都知道。
他又怎么会发现不了,相处时静雄脸上偶尔闪过的疲惫,时间越长越能看出他的痛苦有多么深刻凝重,他到底花了多大的力气去挣扎,连向来习性一般的发火都顾不上。
这样的平和岛静雄,简直无聊得无可救药。失去价值的玩具就应该丢弃。
但当他冒出这念头的时候,就已经无法将此付诸实践了了。太过相似的两个人,在一方染上重症时,另一个又怎么能够幸免。
我最讨厌你。
即使如此,也还是喜欢。
折原临也是个温柔的疯子。他那么多次把人类的个体们玩弄于股掌之上,这次却会不经意地想到,既然无法抛弃小静,干脆抛弃掉自己如何。毕竟你看,他们俩这么相像,那杀掉自己最讨厌的他和他最讨厌的自己,是否也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他安安心心在铁轨上坐好,等待一个终结的来临。
但平和岛静雄是个善良的傻瓜。他完全是什么也没想,只坚持着要把他从三途川边拽回来。明明在他这儿吃了那么多苦头遭了这么多罪,却还是要像个天真直率的孩子一样伸出手,只为了救回一个他在意的人。甚至忽略了这在意到底是什么性质什么滋味。
于是折原临也想,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我终究还是毁不了小静。

“我知道的,小静,我知道的。”
他俯下身去,最初也是最后一次,用力地抱紧了他。
“所以,再见啦。”

掉落一旁的烟头虚弱地明明灭灭,然后永远消散了火光。

这到底是一份虚无缥缈的感情,难以捉摸,难以定义,难以抓获。
既然如此,何不干脆地让它成为一段确凿的过去。束缚着曾经的他们,存在于谁都无法触碰的记忆里。
无端开始,无端结束。
这也算是一种注定了的命运。



临也抖干净身上的芦苇絮站起来:“差不多该回去吃饭了吧。”这么说的同时边上走来一对男女,大学生模样,那男孩神色奇妙地盯着他俩看了一阵,突然啊啊啊地叫起来:“当年的大哥哥们!”
静雄完全没能反应过来,还是临也脑子转得快:“你该不会是……冲绳那个哭鼻子的小鬼吧。”
“啊,”静雄也就想了起来,“那个为沙堡哭得要死要活的?”
女孩子顿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为了不显得太失礼又忙捂住嘴。他们习惯性地看向她垂下的另一只手,这才注意到两人十指紧扣。
“女朋友?”临也问。
“啊,嗯。”
“不错啊小子,艳福不浅嘛。就当年那窝囊样可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
“以前的事就别提啦……说起来,大哥们变得还真多啊。”
“是吗?”
“是。”
“那你还能认出我们?”打趣着后辈,“难道是哥哥我魅力太大能经得住时间无情的考验?”
女孩子又笑了出来,男孩忙扯扯她手,然后思考起该怎么回答这问题。
“要在街上单独见到那就肯定认不出了,但是,怎么说呢,”他搔着脸颊,表情像是在分析课文里的人物关系,“你们两个在一起时的气氛,果然还是没怎么变……不,完全没变呢。”


“那我们就继续去转啦。”
短暂的聊天过后,这对年轻情侣向他们告别。他们走出几步又转过身来挥手,做手势的手紧紧牵在一起,好像一辈子也不愿意放开,在逆光的位置他们被光线裹得毛茸茸,显得格外温暖。然后他们迎着夕阳向前走去,间或还能听到女孩哧哧笑着打趣男孩的当年事,然后他害羞大于不满地嘟囔一句啰嗦死了。

“好了好了,回去吃饭吧,老子肚子饿了。”
“小静真是没变呢,一大把年纪了还跟青春期似的那么爱吃。难怪人家认得出来。”
“杀了你哦混蛋。”
“哇好久没听到这句话。”
“闭嘴。”

气场没变……么。
临也看着前方静雄的背影,挑起眉头来无奈地笑。
但是小子,其他东西都已经变了,而且再也回不来啦。

一列列车突然开来,空旷的响声回荡在黄昏的空间里。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看着列车驶过小河前闪闪发光的铁轨。大概是为乡村旅游或者探亲方便设置的新线路,车身几乎能说是崭新的,现代化的交通工具穿过大片野草和虫鸣,在他们刚才坐过的地方也投下了巨大的影子。这种感觉其实不太坏。
眼角还能瞥到年轻的孩子们逐渐远去的背影。紧握的双手,热恋的情侣,悠闲但坚定地走着,逐渐消融在夕阳温暖温暖的光辉里。仿佛整个世界都甜蜜幸福、被蜂蜜糖果和心型抱枕塞得满满,仿佛那道路的前方就是一个无比美满的爱的世界。谁也夺不走,谁也破坏不了的,回荡着甜美恋歌的世界。
然后火车一声鸣笛,飞速前进,像开进了天边那片晚霞。

就像再也回不来。

消失了。
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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